宣传部

 
 学校首页 | 宣传部首页  | 机构设置 | 规章制度 | 宣传动态 | 通知公告 | 理论教育 | 文明创建 | 校 报 | 文史集萃 | 媒体报道 | 红色经典 | 资料下载 

当前位置: 宣传部首页 >>红色经典>>正文

《红旗谱》第二卷 1
2012-05-10 10:25     (点击: )

第二卷 第二十六节

白色恐怖的年月过去,江涛眼睁睁看着哥哥被关进牢狱里,心上象钉上苦难的荆棘。他寒假暑假回家帮助父亲料理家事,参与劳动,一开学就又回到保定。每天下午完了课,就到校外去工作。夜晚钻进储藏室,把小油灯点在破柜橱里看书。他读完了组织上发来的《社会科学讲义》,心上好象开了两扇门,照进太阳的光亮。

他们从学校到工厂,从工厂到乡村,偷偷地把革命的种籽撒在工农大众的心上,单等时机一到,在平原上掀起风暴。

那年秋天,上级派人到锁井镇一带四十八村视察工作,根据广大群众的要求,决定发动大规模的农民运动,向大地主大资产阶级进攻。到了冬天,组织上派江涛回到锁井镇上,去发动农民,组织反割头税、反百货税运动。

他动身的那天早晨,天上垂下白腾腾的云雾。马路上、屋顶上、树枝上,都披着霜雪树挂。江涛走到严萍的门前,伸出手去,想拍打门环,又迟疑住,想:“还是不告诉她吧!”停了一刻,才抽回手走出城来。

走不多远,天上卷起绞脖子风,推着他一股劲往前跑,想停一下脚步也难停住。又飘起雪来,急风绞起雪霰,望人脸上扑,浑身冷飕飕的。江涛脸上冻僵了,鼻子也冻红了。

一大团一大团的雪花从天上旋卷下来,纷纷扬扬,象抖着棉花穰子。雪片洒在地上,唰哩哩地响着。

一直跑到天黑,跑得满身大汗,两腿也酸软了,他想找个地方休憩休憩。稍停一会,就觉得身上冰凉。看那边象是几棵树的影子,他走了一节地,还是看不见村庄树林,又啃啃哧哧地走回来。想蹲在道沟的雪坡下避避风,可是两条腿硬挺挺回不过弯了。棉袍子冻上一层冰,象穿上冰凌铠甲,一弯腰身上就咯吱乱响。他搓着手,抬起头看了看天上,灰色的云雾没有边际。浑身楞怔了一下,想:“唉呀!这是走到什么地方?什么方向?”歇了一会,并没减轻疲乏,觉得身上潮湿得厉害,索性咬起牙关,一股劲地往前跑。一直跑到深夜,通过飞扬的雪花看得见贾老师的村庄了。去年春天他才来过,还记得小梢门前头那棵老香椿树,树下那口井,井台上那根石头井桩。门朝村外开着,对着一片田野。如今野外一片白,柳树上驮着满枝白雪。

他在小梢门底下停住脚步,拍打拍打门板,听不见动静。又拍了两下,还是听不见动静。一天走了两天的路,直觉得浑身酸痛,想坐在门坎上歇一下。抖动了一下肩膀,身上的雪象穰花一样纷纷落在地上。忽然间村西南传来了马蹄声,嚓嚓嚓地越来越近,骑着马的黑衣裳警察,冒着风雪跑过去了。他身上一机灵,想:“为什么在冬天的深夜,刮着风下着大雪,会有骑马疾驰的警察呢?”按一般习惯,他该马上走开。可是今天,他已经跑了一天路,身上太乏累了。一天水米不落肚,很想喝点汤水润润肚肠。他不加思索地连连拍打着门板,仄起耳朵一听,屋顶上有踏雪的声音。他想抬起头望望,有什么人在屋顶上走动。才说移动脚步伸出头去,猛地克嚓一声,一把明亮的粪叉从屋檐上飞了下来。他机警地闪进角落里。紧接着,又嗡地一把禾叉飞到他的脚下,掘起地上的泥土,迸了满脸。他一下子楞住,皮肤紧缩了一下,头发倒竖起来。尖声叫着:“是我!是我!”

屋檐上有沙嗓子的老人,厉声喝着:“你是谁?老实说!

不的话,看脑袋!”

江涛说:“是我……江涛!”他缩紧眉头,心上敲起战鼓。

头上嗡地冒出汗珠子来。

静了一刻,夜黑天里,从屋檐上探出一个头来,问:“嗯,江涛?”

听得是贾老师的声音,江涛心上松下来。说:“唔,是我。”

又等了一刻,门吱哑一声开了。贾老师穿着白槎子老羊皮袄,戴着毛线猴帽,弓着肩膀走出来。摸住江涛冰凉的手说:“你可来了!”又拍着他的肩膀,呲开牙齿无声地笑着。

贾老师把他拉进去,把门拴好,揭起沉重的蒿荐,让江涛进门房。屋里炕上放着个小饭桌,点着豆儿大的小油灯,有几个人围桌坐着。见江涛进来,一齐扭过头来看。地上烧着一堆柴火,照得满屋子通亮。江涛坐下来烤火,一个老人抱着那杆粪叉走进来,穿着山羊皮背褡,满脸乍蓬胡子,凑近江涛看了看,说:“同志,你真命大呀!”又拍着江涛的肩膀,伸出手指,弹得明亮的叉齿得儿地响。笑笑说:“我眼看有警察骑着马跑过去了,以为是他们偷偷藏在梢门底下,等着逮捕咱们哩!”在那个年月里,国民党在北方掌政以后,发现共产党在乡村里活动,经常派马快班和警察队下乡搜捕。

贾老师介绍说:“这是我爷爷。”江涛连忙站起来,握住老人的手。老人满脸笑着说:“冷啊,今天冷啊!”江涛拆开帽檐,取出介绍信。贾老师接过那张小纸条,走到灯下,蹙着眉梢看了看,扔在柴火里烧了。

小屋里很暖和,充满了烟熏味,牛粪尿和牛槽里的豆腥味。窗上用棉被子遮住灯光。江涛冰凉的肌肉,一烤到火上,浑身麻酥酥的,耳朵上也奇痒起来。伸手一摸,满把鼻涕样的东西,他咧起嘴,拿到眼前看了看。才说去摸左边的耳朵,贾老师两步跨过去,拽着他的手。说:“唔!摸不得,耳朵冻流了!”他怜惜地攥住江涛的手,皱起眉头说:“是呀,跑关东的人们,有不少是冻掉鼻子耳朵的!甭动它,过几天就好了。一动就要掉下来。”

人们听得说,都耸起眉头眯细起眼睛,不忍看见江涛被风雪吹打得红肿了的脸。贾老师叫他脱下棉袍,烤在火上,冰冻化开了,冒出腾腾的白气。贾老师脱下自己的皮袄,给江涛披上。又跑进里院,待了一会,端出一大碗杂面汤来,说:

“江涛!吃了吧,吃下去就暖和了。”

江涛端起碗来,正在喝着汤,背后走过一个人来,抬起手照准江涛的脊梁上,邦啧就是一拳,又伸手拧过他的右胳膊,背在脊梁上。江涛左手摇摇晃晃,差一点把面碗扣在地上。贾老师伸手接过去,笑了说:“哈哈!别洒了面,别洒了面。”

江涛回头一看,这人细高个红脸膛,高鼻骨梁儿,是同班的同学张嘉庆。他今年秋季才在河南区领导了秋收运动,因为性格有点暴腾,人称“张飞同志”,目前正在县委机关里工作。

张嘉庆也是在贾老师教育之下加入共产主义青年团的。自从受了党的教育,开始阅读革命文学。一读了革命的诗歌和小说,饭都忘了吃,觉也忘了睡。从此,他衣服喜欢穿破的,饭喜欢吃粗的,一心信仰共产主义,同情工农大众。夏天带着穷孩子们去打棉花尖,冬天坐在牲口棚里的热炕头上,给长工们讲毛泽东同志和朱德同志拉着红军上了井冈山,讲周恩来同志领导的八一南昌起义,讲当家的剥削做活的,讲地租和高利贷的剥削。有几次被他父亲看见,觉得很离奇,转着眼珠想:“嗯,这孩子净爱和受苦人在一块打练。”问他干什么,他说是在讲《三国演义》,要不就说是想拱拱“牛子牌”。父亲觉得,他和穷棒子们常在一块,学不了出息,要想个法子绊住他。教他骑马打枪,行围射猎。买来了苍鹰、细狗、打兔子的鸟枪,请来了熬鹰的把式,说:“这个玩艺,又文明又大方。”

寒假、暑假、春冬两闲里,他带着木头厂子里的伙计伍老拔,带着长工和穷孩子们去打猎。学会了用快枪打兔子打鸟。光费的那子弹就有几筐头子。打住了也不跑去拾,任凭穷孩子们乱抢。打完了猎,就带着人们趴在墒沟里,讲革命故事。从此他学会了骑马打枪。

今年秋天,县委要在滹沱河与潴龙河两岸开展秋收斗动。张嘉庆接受了党的任务,回到家乡一带,开展群众运争。成天价在大树底下给人们讲“穷人是怎样穷的”,“富人是怎样富的”。伍老拔听得不耐烦了,故意刁难了他几句,说:“张飞!甭瞎摆划,你家十亩园子百顷地,住的是青堂瓦舍,穿的是绫罗缎匹。成天价跟俺穷人念这个闲杂儿!也不过是快活快活嘴,拿俺穷人开心!”

张嘉庆说:“别着急呀!时刻一到……时刻一到,这庄园地土都是农民们的。”

伍老拔把脸一沉,说:“你说这话,真吗?”

张嘉庆看他不相信,急得摇着脑袋,喷着唾沫星子,说:

“准!你看着,时刻一到……”

伍老拔不等他说完,鼻子不是鼻子,脸不是脸地说:“什么叫时刻一到?我缸里没有米,坛里没有面,饿得大小耗子都吱吱乱叫。光听你摆划这个,老婆孩子都快饿死了。真是开玩笑,我看你是个莽张飞。”说着,抬起腿就要走开。

张嘉庆被他呲打了一脸火,人们在一边睁着两只大眼睛看着。他看情况不好,红了脖子粗了筋,赶上去说:“咱们得组织起来呀!”

伍老拔停住脚,楞着眼睛问:“组织什么?”

张嘉庆说:“组织农会、穷人会……”

伍老拔生气地把脚一跺,说:“组织个蛋,你得显示出来给俺穷人们看看!”

张嘉庆碰了个硬钉子,打了几天闷工,反复思量:“怪不得说,不是工农出身,就是不行,说话群众不肯信。”过了几天,张嘉庆又到木头厂子里去找伍老拔,说:“给你们看看,抢我爹大井上那二十亩棉花吧!我领头儿。”

伍老拔看出张嘉庆是个实打实的人,是真心革命的,就辞退了木头厂子里的活,跟着他跑起革命来。组织起农会、穷人会、弟兄会。眼看到了黄秋九月,收拾棉花的时候到了。张嘉庆和农会里人们订下“日头正午,打鞭为号”,要领导穷苦人们抢棉花。

到了那一天,来抢棉花的人真多,打着包袱的,背着口袋的,好象看戏赶庙场的一样。看看天刚乍午,时间就到,人们一群群一伙伙,黑压压地涌上来,象暴风雨前的黑云头。张嘉庆头上箍着块蓝布手巾,腰里束着一条黑布褡包,把衣裳襟掖在褡包上,登在大车上,两手举起轰车的大鞭,朝天空上啪,啪,啪,连打三鞭,抽得震天价响。人们听得鞭声,哇呀地呐喊了一声拥上去,把一地白花花的棉花抢光了。张嘉庆他爹,那老头子听得说了,踉踉跄跄,喘着气跑了来,丧气败打地直骂街。张嘉庆说:“骂什么街,秋天快过了,人们还没有过冬的衣裳!”

说着又打三鞭,人们一拥,又抢了邻家财主一块玉蜀黍。这一下子撑起人们的腰来,个个磨拳擦掌,准备动手。张嘉庆又连打起鞭子,向西打,抢完了西财主家的。向东打,抢完了东财主家的。这一带的秋收运动,就顺势开展起来了。

地主们都来找张嘉庆他父亲,直气得他死去活来。说:“人的禀性难移,这孩子也不知道迷了哪一窍,一辈子也算完了。”从此,张嘉庆跟着贾老师革起命来。等运动过去了,人们异口同声说:“共产党不是说空话,是办真事的。”这一天,江涛看清是张嘉庆,说:“张飞!你乍什么刺?”老人也连连摇手说:“咳!青年人好久不见了,亲热得不行呀。”贾老师看着他的两位得意的学生,笑着说:“二位同窗,今天又碰到一块了。他去河南区,你去河北区,比比看,看谁搞得更红火一点。”

江涛连忙握住张嘉庆的手,说了一会子久别重逢的话。张嘉庆和那几个人办完了事,披起布袋要走。走到门口,贾老师又拽回他们,说:“等等,你们得装扮装扮再走。”

张嘉庆问:“怎么装扮?”

贾老师说:“把鞋子倒穿上。”

张嘉庆又问:“这是干吗?”说着,脱下鞋子,倒踩在脚上。

贾老师拿了几条麻绳来,给嘉庆他们把鞋子绑在脚上。说:“这么一装扮呀,马快班就不知道你们是从那儿来的,也不知道是上那儿去的,不好跟踪你们。”他把梢门开了个缝,送他们出去。张嘉庆试试走着,说:“还是老师办法多!”

贾老师看着他们走远,才回来对江涛说,“你来得晚了,各区的会才开完。咱们俩谈谈吧!”他笑眯眯地握起江涛的手,问,“你说,你懂得乡村吗?”

江涛听贾老师问得离奇,用木棍拨着火堆,火光在眼前闪亮。他说:“我生在乡村,长在乡村,当然懂得乡村呀!”

贾老师又问,“你懂得农民吗?”

江涛说:“我老爷爷是农民,爷爷是农民,父亲年幼里是农民,大了学会了泥瓦匠,带上点工人性儿,怎能不懂得农民哩!”

贾老师说:“好,你可不能吹!”

江涛烤了火,吃了饭,身上解除了疲劳,听贾老师说了句逗趣的话,兴奋劲儿就起来了,说:“跟别人嘛,还可以吹吹,跟老师那能瞎吹!”他说着,又向贾老师凑近了一些,说:

“来吧,请你分派工作。”

贾老师斜起眼睛,瞟着他说:“我想先听听你的汇报!”

江涛说:“你听我什么汇报?自从离开县里,咱们又没有直接的关系。”

贾老师说:“请你汇报锁井镇上封建势力的情况,还要请你多加分析,我才能明白。”

江涛摸着脖子,说:“这,我还没有准备。”

贾老师笑了笑,说:“看,说你甭吹嘛,非吹!”江涛呲开牙,笑了说:“吹吹也没关系,又不是对外人。”他的两只大眼睛,慢悠悠地转了转,说:“来,向你汇报。”

贾老师又在火上加了几片干柴,烧得毕毕剥剥地乱响,火光照到他们脸上,照得墙上黄澄澄的。江涛清了清嗓子说:“我年幼的时候,听得运涛说过:锁井镇上,在老年间发过几场大水,趁着荒涝的年月,出现了三大家……

“论势派,数冯老洪。他的大儿子冯阅轩,在保定军官学校毕了业,到日本士官学校留过学,现在是晋军的骑兵团长。

二儿子叫冯雅斋……

“论财势,数冯老兰,有的是银钱放帐。三四顷地,出租两顷多,剩下的土地,雇上三四个长工,还雇很多短工,自己经营。大儿子冯月堂,在外边混点小事儿。二儿子冯贵堂,上过大学法科,当过军法官,现在回家赋闲。三儿子冯焕堂,是个不平凡的庄稼人……”

贾老师板起脸,斜起眼睛听着。听到这里,把巴掌一拍,打断江涛的话,说:“哎!我们的对头到了,冯老兰是今年割头税包商的首脑,他是大地主大资产阶级。”

江涛紧跟上说:“对,冯贵堂早就想做这类买卖。本来冯老兰是个老封建疙瘩,盘丝头,钢镐劈不开的家伙。冯贵堂在他面前甜言蜜语,不知说了多少次。‘四·一二’反革命政变以后,冯老兰才把钥匙撒给他……

“第三家是冯老锡……

“锁井镇上三大家,方圆百里出了名,一说冯家大院,人们就知道是冯老兰家。一说大槐树冯家,人们就知道是冯老锡家。”

贾老师听到这里,又说:“好,好啊!谈情况的时候,一定要一籽一瓣儿地谈。只有深入了解乡村,才能做好乡村工作。你还没有讲明白锁井镇上的剥削关系。”

贾老师又在火上加上两片柴,把火拢欢,腾起满屋子烟气。老人拎了把水壶来,放在火上,嗤嗤地响着。想叫他们喝开水。

江涛说:“冯老兰的老代爷爷,是经营土地,种庄稼,有的是陈粮食。到了冯贵堂,开始在乡村里做买卖,开下聚源号杂货铺、聚源花庄。这些铺号,都经手银钱放帐。冯老兰一看赚钱多,也就没有什么话说。冯老洪这家伙爱吃,开下了鸿兴荤馆。各院姑娘媳妇积攒下体己,开下四合号茶酒馆。锁井镇上,自从有了座铺,成了有名的大镇子,掌握了四乡的经济流通。三大家趁着荒涝的年月,收买了很多土地,撵得种田人家无地可种了……

“他们赚了钱,放高利贷。锁井一带村庄,不是他们的债户,就是他们的佃户……打下粮食,摘下棉花,吃不了用不完。把多余的钱供给姑娘小子们念书,结交下少爷小姐们做朋友。做起亲事,讲门当户对,互相标榜着走动衙门。在这块肥美的土地上,撒下了多财多势的网。在这网下,是常年受苦的庄稼人……”江涛说到这里,缓了一口气,接着说:“马克思主义,客观存在决定人的意识,自从冯家大院做起买卖生意,冯老兰和冯贵堂的脾性上都有了变化。”

江涛两只手指划着,越说越快。贾老师眯起眼睛,看着江涛的眼色、神气,听着他的声音。一个憋不住,喷地笑出来,说:“好,从这地方看,你的社会科学算是学通了。”

夜深了,非常静寂,只有窗外的风声,雪花飘在地上的声音,牛嚼草的声音。老人还是走出走进,在房顶上放哨。贾老师听完了江涛的汇报,伸手拍拍自己的头顶说:“在农民问题上,你比我强。我懂得工人,不懂得农民。组织上派我回来开辟工作的时候,可遭了难啊!运涛对我有很大的帮助,可是现在他长期陷在监狱里。这次才去信把你调回来。”他谈到这里,又镇起脸孔,对运涛有深远的回忆,他不能忘记,在农民伙里,那是一个好同志,更是一个好朋友。又说:“啊!几年河东几年河西呀,这才几年,你和过去大不相同了,分析问题这么细致,这么深刻。”又说:“老头子们要迈开大步紧赶,才赶得上啊!”他无声地笑着,抬起头来看着窗外,象有极深刻的考虑。

贾老师很爱斜起眼睛来看人,还有个习惯动作,一到紧急关头,常是举起右手,颤抖着说:“……因此,要斗争!斗争!”表示他的决心。他在斗争中,确实是坚强的,在天津住监狱的时候,上午出监门,下午就走上工作岗位。

贾老师又说:“关于冯老兰本人的材料,再请你供给一些好不好?”江涛把冯老兰陷害大贵,又要夺去春兰的话一说,贾老师就火气冲头了,咬着牙齿,瞪着眼睛,恨恨地说:“这个材料,好深刻呀!一针见血,我们的死对头!”

他听完江涛的汇报,一直在笑着。伸直胳膊,在头顶上搓搓手,说:“你给我上了一课!这方面的东西我不再谈了,比方象你说的,封建势力用地租、高利贷,捆住农民的手。可还有一样,你没有说。”他两眼直瞪瞪地看着江涛,江涛扬起脖颈想了一刻,也想不出什么。贾老师盯着他,摇摇头说:“政权,同志!谈起封建势力,怎能不谈到政权问题?他们用政权把农民压在大山之下呀!”

江涛连连点头说:“是呀,我倒忘了。”

贾老师说:“他们用政权这个专政的武器,颁布了很多苛捐杂税,最近又搞什么验契验照、盐斤加价、强迫农民种大烟,还有印花税什么的。他们要把农民最后的一点生活资料夺去,农民再也没有法子过下去了,要自己干起来呀!我们共产党的责任,按目前来说,就是帮助农民觉悟起来,组织起来,保护他们自己的利益。按季节,按目前农民的迫切要求,我们要抓紧和农民经济利益最关切的一环——进行反割头税运动,就势冲击百货税!

“蒋介石颁布割头税,增加百货捐,是为了搜刮一批银钱进行剿共。而这班子包商,大地主大资产阶级们,是为了赚一笔大钱养家肥己。农民们眼看一块猪肉搁进嘴里,土豪恶霸们硬要拽走。我们以反割头税为主,以包商冯老兰为目标,发动农民进行抗捐抗税。以后,还要发动抗租抗债,打倒土豪劣绅,铲除贪官污吏……老鼠拉木杺,热闹的戏还在后头唱!”说到这里,他弯下腰,斜起眼睛,转着眼珠想了老半天。又说:“贫农养猪,中农养猪,富农养猪,中小地主也养猪。在这个题目下,可以广泛深入地发动群众,来一次公开合法的斗争。可是要注意一点!”他攥紧两只拳头,用全身的力气向下捶着,说:“主要是发动贫农和下中农。要是忽略这一点,将来我们就没有落脚之地了。”说着,脸上冒出汗珠子。鼻子向上皱了皱,幽默地笑了,拍着江涛说:“考虑考虑,我谈的有错误吗?嗯,请你不客气的批评。”

江涛忽闪着长眼睫毛,看着房顶上的烟气,呆了半天才说:“是呀,抓紧和农民经济利益有密切关系的一环!”贾老师说:“要细致、深入地发动群众。光是闹腾一下子,水过地皮湿,那还不行。我才到农村,没有具体经验告诉你,农民运动,我们还是新学习。创造去吧!创造一套经验出来……”

贾老师还没说完,老人抱着粪叉跑进来说:“不行,不行,巡警又骑着马过去了!”

贾老师睁大了眼睛,问:“多少?”

老人说:“约摸七八匹马,在雪地上,扑尔啦地跑过去。”

贾老师怀着沉重的心情,斩钉截铁说:“爷爷,你再去看看!”自从他在这个地区开展了工作,黑暗势力的爪牙,就老是在身子后头追着他。统治阶级的军政机关,压在他的头上,觉得实在沉重。于是,他说:“干!一定要在他们的军政机关里发展党的组织,时机一到,我们就要揭他的过子!”

老人喘着气走出去,走到门口,又拿起粪叉,回过头来比划着,说:“要是发现歹人,一家伙,我就叉死他!”

江涛看着老人雄赳赳的神气,很受感动。想起刚才梢门底下的情景,又有些后怕。

贾老师向江涛布置了全部工作,最后说:“时间很紧,来不及细谈了,有什么困难你再来找我。嗳,快来烤烤火。”他拿起江涛两只手在火上烤着,问:“嗯,你那位女同志,她怎么样?”又扳起江涛的脸来看了看。

他们有一年不见了,今天见了面,心上很觉高兴。流露在他们之间的,不是平常的师生朋友的关系,是同志间的友爱。他几次想把嘴唇亲在江涛的脸上,见江涛的脸颊腼腆地红起来,才犹疑着放开。说:“告诉我,严萍怎么样?”江涛歪起头看了看,说:“她吗?还好。你怎么知道的?”贾老师笑着说:“我有无线电,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。”

他和江涛并肩坐下,说:“你说说,她现在怎么样?”

江涛把胳膊盘在膝盖上,把头枕在胳膊上,歪起脸看着火光,悄悄地说:“她开始读些社会科学,我们不过只是朋友罢了,我把她培养成一个对象。”

贾老师问:“不是早就成了对象吗?”

江涛说:“我说的是团员呀!”

贾老师又问:“她很漂亮?”

江涛说:“漂亮什么,活泼点儿就是了。”

正在说话中间,老人又跑进来,说:“不行呀,今儿晚上紧急呀!几个村庄上的狗都在咬,叫得不祥!”他又停止说话,张开嘴抬起头来,叫贾老师注意听。

贾老师沉了一下心,仄起耳朵听了听,果然远处有犬吠声。说:“不要紧,爷,你不要慌呀!”又对江涛说:“对不起,你也该离开这儿了。我这家,早就成了危险地带。前几天,马快班子才在前边村里传了人去。咳!时间紧促,我们还要在党内进行保密教育!”

江涛说:“好,我就走。”嘴里说走,心里实在不愿离开。身上才烤热,一说出门,就有冰冷的感觉。再说他腿痛,脚也冻肿了。

贾老师催他说:“不要犹豫,说离开就得离开,这是下决心的问题。走,我也要进城。”他换上油鞋,跺跶跺跶脚,戴上帽子就要出门。

江涛脱下皮袄,换上棉袍,倒穿着鞋子走出来。走到门口,老人又说:“要是天亮了,土豪劣绅们看见咱门前雪上有这样多脚印,可是怎么办?”

贾老师把脸凑到老人跟前,说:“天一亮就扫雪,他们光知道今天晚上这村里有动静,不知道出在那一家。”老人轻轻踏着步说:“他要硬钉呢?”贾老师说:“那也不怕,出了地边儿,就敢跟他见官儿。”老人听着,暗暗点头笑了。

江涛推门出来,一出门风在街上旋起雪花,向他身上扑过来。他走着路,贾老师积极、坚决、苦干的形象,现在眼前。出了村,在风雪里,由不得两脚跑得飞快。走不一会,回头一看,后头有个人。他心里抖了一下,仔细一看,是老爷爷扛着粪叉在后头跟着。江涛站住脚等老人走上来,问:“老爷爷!你来干什么?”

老人说:“你老师叫我送你一程,他也进城了。”

江涛说:“老人家快回去吧,天冷,雪又这么大。”

老人笑笑,用手指头拨去胡子上的雪花,说:“在紧急情况下,我能放下你不管?”江涛恳求了半天,老人才慢慢走回去。

第二卷 第二十七节

江涛停住脚,看老爷爷走远了,跑了一阵,风还在呼呼地响着,眼前雪花乱飞,直到看见门前的两棵大杨树,象穿素的白胡子老人在等待他,才松下心来。穿过冷静的街巷,转到村前,停在小门楼底下。隔着门缝,看得见小窗上还照满了灯光,映出母亲扳动纺车的影子,夜深了,老人还坐在被窝头上纺线哩。嗡嗡的低沉的纺车声,传出家庭的温暖,母亲的慈爱。老人们在故乡的土地上,从黑天到白日,从白日到黑天地劳动着。他拍着门上的吊吊儿,隔着门缝看窗上的影子:母亲慢慢停下纺锤,抬起手背擦了擦眼睛,扬起头喃喃地说:“嗯,有人敲门?”

“这工夫有后半夜了。”是父亲的声音,他才从睡梦里醒过来,咕咚地在炕上翻了个身,说:“咳!风天雪地里,有谁来叫门哪!”

江涛沉了一刻,把嘴对在门缝上,又叫了一声:“娘,是我。”

娘听得熟悉的语音,立时叫起来:“是,有人叫门!象是运涛,那声音甜甜儿的!”这时,窗户上显出母亲焦灼的影子。

一说起运涛,又勾起父亲凄怆的情绪,叹口气说:“咳,你做梦吧,别惹人难受了,他才回不来呢!”窗上映出父亲伸出两只瘦骨棱棱的大手,摸索着荷包,装上一锅烟,嘟嘟囔囔地说:“孩子是娘身上的肉啊!心连心,肉连肉啊!咳……”烟气刺激着他,一迭连声地咳嗽起来。

母亲还在扬起下颏听着,说:“唔,孩子在监狱里一年了!

人们说,要是遇上大赦,是能出来的……”

哥哥判了无期徒刑,父亲怕母亲难过,不叫告诉她,只说判了十年监禁。有时她问到,为什么也不来个信?也只是说,监狱里管得紧,不准许写信回来。她就把平时积下来的钱,买了布,做了衬衣、袜子,叫父亲寄去。多年不见运涛了,牵碎了母亲的心。在那悠长黑暗的冬夜里,两个老人怀着不同的心情,想念着孩子。江涛想:“这时父亲一定用被头遮住眼睛,偷偷地流泪哩。”寒天冰夜,他不想再惊动老人们。可是站了一会,身上冷得索索打抖,吃不住劲了。就又伸出手去,在门吊吊上轻轻拍了两下,转过墙角喊:“娘,江涛回来了!”

“唔,是有人敲门!”母亲才说伸出手在纺车上拉一脰线,那脰线没拉完又停住。仄起耳朵,听出是江涛的声音,豁朗地笑了。门声一响,嚓嚓地踩着厚雪走出来。她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又急着问:“是谁?”

江涛说:“是江涛,娘!”

门吱扭地开了,涛他娘看见江涛站在她的眼前,尖声叫起来:“嘿呀!我儿!你打那儿来?深更半夜的!”伸手拉住江涛的手,拽进屋里,在灯下一看,他浑身上下尽是雪,拿起笤帚扫着。雪落在地上,老半天也没化了。

严志和见江涛回来,翻了个身,趴在被窝口上,抬起头来笑眯眯地说:“呵!有后半夜了!天亮了吗?”又扭头看了看,雪光照亮了小窗。

涛他娘暗自流下泪来,说:“看,这么冷的天!脱了衣裳睡下吧!”母亲叫江涛坐在炕沿上,动手给孩子扒鞋子。鞋连袜子冻在一起,扔在地上咕咚一声响。

涛他娘见孩子受了苦,心里又难受起来,说:“快年下了,你爹早就说,江涛快回来过年了。还给你留着好吃的哪!”她又想起运涛:“那孩子,他也该来个信了,嗯!”

江涛睡在母亲的被窝里,被上有娘的温暖,有娘血汗的香味。这时,他身子骨累得瘫软了,连翻个身说句话的力气也没有。蜷伏着身子,呼鼾着,齁齁地睡着。严志和心里想:“今年还没过腊八儿,他就回来了,似乎比往年早了几天。而且是在冰天雪地里赶回来。一定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。”他才想张口问一问又停住,想:“还是不要惹起她吧,又要想念运涛了。”他把脑袋缩进被窝里,翻上倒下地想了一夜。

第二天早晨,母亲早早把饭做熟,坐在江涛头前,轻轻抚摸着他的两颊。看他匀正的脸盘,微闭的眼睛,不由得笑了。见他嘴唇的棱沿上有些苍白,悄悄地凑过去,想亲孩子一下。当她想到,孩子已经长大,长成大人了,脸上又麻苏苏地不好意思起来。正在犹豫,江涛一下子醒过来,伸开手打个舒展,笑着说:“娘!妈妈!”伸过两条茁壮的胳膊,把娘的两只手搂在怀里,说:“我可想你哩!”

娘笑着看了看江涛,说:“娘想儿,是真的。儿想娘,是假的。”她又走出去拿穰柴,给江涛烘烤衣服。这时,她心上说不出有多么愉快,不知不觉,嘴里念出一首儿歌:“麻野雀,尾巴长,娶了媳妇忘了娘。把娘背到山背后,把媳妇背到炕头儿上。‘媳妇,媳妇,你吃吗?’‘我吃白面饼卷白糖。’‘娘呀娘,你吃吗?’‘我吃秫面饼卷屎克螂。’孩子一有了媳妇,就把娘忘了!”

江涛说:“我可忘不了你。”

娘说:“你还没娶媳妇哩。起来吧,该吃饭了。”说着,又眯眯笑着,说:“唉!当娘的,就是希罕不够你们,一个个长硬了腿,就跑了……我先说给你,可不能再去跑那个‘革命’。嗯,你哥哥在监狱里,多咱想起来就象割我的心。唉!为你哥们担多大的心哪,咱不‘革’那个‘命’吧!谁要是愿意欺侮咱,只要他不指着咱的名儿,不骂到咱的门上,就别管他。”

江涛说:“不啊,娘,咱不能受一辈子欺侮。”

娘说:“算了吧!别那么大气性。有杀死人的,那有欺侮死人的?”

娘把饭端到炕桌上。为了江涛回来,她特别搭置了整齐的饭食:白高粱米饭,搁上大黄豆。玉蜀面的饼子,蒸咸菜也搁上大豆芽。又端上一碗蒸鸟肉,娘说:“这只鸽子,还是你爹在小雪的那一天打住的,舍不得吃。说:‘给江涛留着吧!’我把它拿盐腌上,留到这咱。”又拍起手儿笑着说:“谁也值不得吃,就是俺江涛值得。”

饭和菜在桌子上冒起腾腾热气,满屋子飞腾着蒸腌肉的香味。娘拿过袜子、鞋子、棉裤袄,烤得干干的。江涛刚穿好衣裳,严志和扫完雪回来吃饭了。胡髭上挂着细小的冰珠,冰珠化了,顺着胡髭流下水来。

严志和用棉袖子擦擦胡髭上的雪水,拍拍裤角上的泥土,爬上炕去。涛他娘递过一个小木凳,严志和就在炕上戳着腿坐起来。在他年幼的时候出了绝力,一上了年纪,两条腿再也回不过弯来。在地上不能蹲着,上炕不能盘腿。严志和一想起这点老毛病,就对人说:“咳!人哪,可别上了年纪,一上了年纪,不如人的事儿可就多了。”今天,他坐在炕上,一边拿起筷子,嘴里不住地哼哼拜拜地唉声叹气。

江涛吃着饭,又在想着反割头税、反百货税的事:“这反割头税,要从生活最困难的、最穷苦的人家下手……”想着,推开饭碗走出去。

严志和把眼放在窗棂上,对着桃形的小玻璃看了看,说:“江涛!才回来,不跟你娘说会话儿,有什么心事,腿这么快!这样大的雪,你上哪儿去?”他又抬起下颏想:“他一定又在跑碴什么是非。”

江涛说:“我去看看我老套子大伯。”一面说着,就走出去了。

这样大的雪,一直下了一天一夜,还在下着。好象撕棉破絮一般,积在地上一尺多厚。脚一蹬下去,咯吱吱地乱响,陷下去老深。走雪如走沙,一抬脚一迈步都很费劲。屋檐上树枝上,雪象棉条向下垂着。门前小场上有几只花野雀,找不到食儿吃,围着草垛吱吱喳喳乱叫。积雪的大地,一望无边,闪着刺眼的光芒。江涛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着,路上没有遇见一个行人。

走到老套子的门口,揭开蒿荐,低下头弯腰走进小屋。老套子驼了背,有点喘了。他扛了一辈子长工,还没有自己的土地家屋。住着人家一间土坯小屋,土窗上插着两根横棍,糊上一张烧纸,风一吹呜呜地响。半截土炕上安着个锅,地上放着一个破席篓子、半截破水缸,炕上有个烂煎饼样的油被子。

满屋子白蒙蒙的烟气,老套子正趴在灶火门口,吹火做饭。听得有人推门进来,在烟雾底下抬起头来,睁开泪湿的眼睫,说:“哦,我以为是谁呢,江涛!我可想不到你来。要知道,咱俩今日格得喝二两。你刚从府里回来?”说着他掂着两只手,柴烟熏得流出泪来,眼珠子也红了,不住地咳嗽着。

江涛说:“唔!我来看你,大伯!”

老套子弯着腰站起来,嘟嘟囔囔地说:“咳!人贫志短,马瘦毛长呀!和你爹俺们短不了说话儿,和你说的话可不多。你是读书人,俺是老庄稼汉嘛!”他用棉袖头子连连擦着眼。酱色的脸上,皱起大深的纹路,弯弯曲曲象一条条小河。一身老毛蓝粗布棉裤袄,穿了十几年,边沿上绽出棉花套子来。他伛偻着背,对着江涛站着。脚跟蹬在鞋后跟上,棉鞋尖翘起老高,象是一对小楼子船。

江涛坐在炕沿上说:“大伯,也该寻个人手,你缺手缺脚的,又没个做饭吃的人儿。”

老套子冷笑两声,说:“哼哼!你看看咱这个家当,吃没吃的,住没住的,穿没穿的。人手儿不能象铺盖卷,打起来背着走。咱快下世的人了,还寻什么人手儿?”

江涛说:“又没个孩子,谁给你做饭?再说一上了年纪,不闷得慌?”

老套子抹了一下鼻子,说:“看看你说的!没有人手儿,那里来的孩子!说是做饭,也不过年前年后这么几天。咳!这一辈子,净吃现成饭了。”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似乎有很深的哀愁,不住地摇头。

江涛实在同情他,觉得这位老人的一生太苦了。他说:“你辛苦一年,在当家的院里吃几天饭算了,还回家来安锅立灶,你会捏饺子吗?看你这冷屋子冷炕的!”小屋里也实在不暖和,冬天的风是尖戾的,隔着蒿荐,隔着窗上的缝隙,探着头钻进来。只是一小股风,吹在脸上就觉得很冷。

老套子盛上岗尖一碗山药粥,说:“大侄子你先吃,我就是这一个碗。”

江涛两手捧着,把碗递给他,说:“我吃过了,大伯你吃吧!”

江涛拿起笤帚,给他扫扫地,又扫了扫炕。老套子冻得浑身打颤,两手捧着碗,蹲在灶火门前,拨出点火来烤着。一边烤一边吃。他说:“常说,大年初一吃饺子,没外人儿。咱外族外姓的,怎么腆着脸去吃人家过年的饺子?”

江涛说:“你自格儿又不会捏。”

老套子吸吸溜溜地喝着山药粥,边喝边说:“咳,手指头这么粗。我想大年初一那天,和一斤面擀个大饼,把肉馅摁窝儿扣上,捏一个大饺子。盖上锅盖煮个半天,煮熟了两手抱着就吃。嘿!一嘴咬出个小牛犊子来,真香呀!”说着,咧开大嘴,似乎吸哈着肉饺子的香味。又说:“反正新年正月里,也没有什么要紧的活儿做。”他又呲开大黄牙笑着,说:“还有个好法儿,把油搁在锅里,搁上点葱花炝炝锅。搁上肉和菜,拨上两碗面鱼,这和饺子是一样。饺子也不过是肉加菜加作料。”他左手端碗喝着,右手拿着筷子,在地上走来走去。似乎对他多少年里体会到的这点人生经验,很觉得意似的。

两个人说了会子话,江涛心里直发急。左说右说就是说不到本题上。他又说:“你风吹日晒地辛苦一年,连个痛快年也过不上。受一辈子辛苦,挣不上个土地、家屋、老婆孩子……”不等说完,觉得鼻子尖上发酸,想流出泪来,他实在同情这位老长工。

老套子说:“这扛长工,就是卖个穷身子骨儿,卖把子穷力气,能不受风吹日晒?今年做不好活,来年谁还肯雇?常说,‘人过留名,雁过留声’呀!穷人们扒住个碗沿子,不容易着哪!自从十几岁,我一连给冯老兰扛了几十年的长工,后来他换了作派,把牛卖了买了大骡子大马。要不啊,我得给他干到老死。咳!咱也是老了不行了,才给冯老锡轰这两个破牲口。”

江涛根据人愈穷,受的压迫愈大,革命性愈强的规律,今天越谈越摸不着门径。他这时才明白,农民在封建势力的压迫下,几千年来的传统观念,不是一下子能撼动了的。说真的,他还非常缺乏这方面的经验。一时急躁得憋不住,索性开门见山,把抗捐抗税,抗租抗债,反对盐斤加价,反对验契验照的话,一股脑儿都搬出来,看老套子有什么反应。

老套子一听,就不同意。喷着唾沫星子说起来:“看你说的!自古以来,就是这个惯例。不给利钱,算是借帐?没有交情,人家不借给你!私凭文书官凭印,文书上就得盖官家的印。盖印,就得拿印钱。地是人家苦耪苦掖,少吃俭用,经心用意整来的,不给人家租钱,行吗?人家不租给你!人家贩来的盐嘛,当然要加价呀,谁不想多赚个钱儿?车船脚价,越来越高,水涨船高呗!”他说着,不断抬起头来,想着他一生走过来的生活道路,认为那是一成不变的。没有什么理由,也没有什么力量能够改变它。总觉得,船走顺水比走戗水顺利得多,也犯不着去找那个麻烦。他唏唏哩哩喝完那碗山药粥,随手又盛上一大碗,说:“你是念书念醒了的人,要学明情察理,别学那个拐棒子脾气。”

老套子有些火气,越说越紧,象急流冲过闸板一样。别看他嘴巴子笨,说起话来倒很连理,别人想说句话也插不上嘴,江涛只是呆着眼睛看着。象两个人打架,江涛只有招架之功,没有还手之力了。

江涛眨巴着眼睛,叼着老套子大伯的烟袋,一袋一袋抽着。他实在没有想到,一个普通农民会有这样深刻的正统观念。做为一个农村知识分子,说什么也摸不着老套子的心理了。他放下烟袋呆了一会,慑悄悄地走出来。

老套子见他不声不响走出门去,掀开草蒿荐问:“啊,你走啊?”

江涛说:“我出来了半天,家去看看。”

老套子又说:“你常来玩儿。”

江涛回到家里,躺在母亲的热炕头上,闷着头想了好几天。白天拿本《三国演义》,躺在炕头里读。夜晚睁着两只大眼睛,看着黑暗的夜色,听风声在门外大杨树上唿哨。这天夜里,他抬起头来看小窗上明亮亮的,坐起来穿好衣裳。一下子把严志和惊醒,问他:“你想干什么?”

江涛说:“我想进城。”

严志和说:“什么时候了?”

江涛说:“天亮了。”

严志和说:“不亮吧,我刚睡了一忽儿。”

江涛有事情压在心上,一会也睡不下去,他坚持要进城。找了一根推碾的棍子,拄在手里,推开门走出来。雪停了天还阴着,他出门向北,顺着大街向西走,走上城里去的大道。走到千里堤上,看到开阔的河岸,一片大雪原,只有雪地上的树干,露出一条条黑色的影子。他拖着两条腿走过那座小桥上的雪地。越走天越明亮,抬头一看,月亮从云彩缝里钻出来。他又停住脚,想:“嘿呀!这到底是什么时刻?”

走到城门底下,城门紧闭着。他伸出两只手推了推,一点也推不动。就蹲下来歇了一忽,听得有大车的声音走出来,城门开了,他才走进去。走到学校,贾老师正偎着炉子烤火。

江涛说:“怎么,你今天起得这么早!”

贾老师说:“我想下去看看工作进行得怎么样?”说完,他又弓着肩膀,斜起眼睛瞅着江涛,象是说:“这么早,你来干什么?”

江涛把老套子的事,一五一十说了。贾老师拍着江涛的肩膀嘎嘎地笑了,又拍拍自己的头顶说:“同志!我说你甭吹不是,非愿吹!解决什么问题,组织什么队伍。抗租,发动佃户。抗债,发动债户。要反割头税,就得发动养猪的主儿。你想,文不对题,能做出好文章来?”说完了,又弯下腰,暗里发笑。

江涛怔了一会,忽地笑了说:“象窗户纸一样,你这一点,我就透了。老套子大伯是个老雇工,既不使债又不养猪。他是吃现成饭的,不管盐价贵贱。他没有土地,税不着文书。抗捐抗税解决不着他的问题,当然觉悟得慢。我体会得怎么样?”

贾老师说:“哎!你只说对了一部分。在乡村工作里,雇工是我们本阶级队伍,要努力帮助他们觉悟起来。这个运动,虽然解决不了他们的问题,可是他们要反封建嘛!一经发动起来,就可能是最积极的……”他沏上壶茶,给江涛斟上一杯,说:“忙来,先喝一碗热茶吧,着那么大急干什么?”江涛歪起头,两眼望着窗外说:“没的,是这么回子事儿?”

贾老师又拍着头顶发笑,说:“想想吧!你是爱用脑筋的人;你学过辩证法,解决什么问题,抓住什么矛盾?”他两眼直瞪瞪地看着地上,又沉默地点点头说:“领导工作,不容易做呀!要先找出问题,才谈得上解决。象劈木头,先看好骨缝插对楔,再下榔头。看不对骨缝,插不对楔,把榔头砸碎了,也劈不开干柴。”

没等说完,江涛蓦地想起来,冯老兰是锁井镇上的大土豪。他和农民的矛盾针锋相对,和父亲、和明大伯他们打过三场官司……

第二卷 第二十八节

贾老师送走了江涛,走回来坐在椅子上。江涛这次进城对他有很多启示;过去光说要反割头税、反百货税,这个运动从什么地方开始?如何下手?只说明依靠穷苦群众,这还不够,究竟要依靠那阶层群众,没有讲明白……想到这里,随手撕下一页日历,拿起铅笔,写着:一,要依靠雇、贫、中农。中、小地主愿跟着走的也可以。要争取合法斗争形式。二,组织宣传队,开展集市及街头宣传。三,集合广大群众进行请愿,或大规模的游行示威……

他觉得问题重要,打算写个文件下去。可是怎样写法,在他心上还没有一定,运动在发展着。这时,他心上有些急躁情绪,在地上走来走去,低着头走了几遭,又扬起头来,转着眼珠看着屋顶。想得胸有成竹了,才坐在桌旁,开始写:“……目前反割头税、反百货税运动的主要关键,是进行广泛深入的宣传活动,唤起广大群众的觉悟……”写着写着,抬起头看了看日历,明天是礼拜六,又该上作文课了。学生作业,他还没有改出来。他咬了一下牙,猛地把笔在桌子上一搁,说:“咳!时间过得这么快,又是一个礼拜过去了。”看了看,写的也不太成东西,把两张纸抓在手里,放进嘴里嚼着。从书架上搬下那一摞作文簿,两手掂了掂,有四五十本。

心里想:“又得一个晚上。”

他坐在椅子上,开始改学生作业,睁圆眼睛,聚精会神地修改。他教课虽忙,工作也忙,对学生的作业可一点没有马虎过。上每一堂课,都有个打算:这一课叫学生得到些什么东西。讲历史,结合社会进化史。为了这个目的,他曾熟读《社会进化史大纲》,读过一些现代史资料,什么太平天国啦,义和团啦,康梁变法啦,等等。讲地理,结合地方民俗,发生过什么历史事变,出过什么杰出的英雄人物,尽可能叫学生多得到一些课外的知识。

他正在静静地工作,两个学生开门进来,一进门就粗了脖子红了脸地进行争论。大个的说,中国农民所受的压迫有两个,一个是帝国主义,一个是封建势力。小个的说,不只有两个,有三个,是帝国主义、军阀政客、土豪劣绅。两个人各自坚持自己的意见。贾老师只好停下笔,歪起头问:“你们有什么根据?”

大个的说是贾老师在讲公民课的时候讲的。小个的说,是贾老师讲历史课的时候讲的。他说:“你们说得都对。”他这么一说,两个学生都睁大了眼睛呆住。他仰起头哈哈笑了说:“可不是吗?封建势力是军阀政客,土豪劣绅也是封建势力,背着抱着是一般重。”

小个的对他的解释不满意,慑起眼睛问:“哪,你为什么这一次这么讲,那一次又那么讲呢?”

他心上烦躁起来,纥纠起眉头,说:“算了,算了,请你们包涵着点吧!我这里忙得不行,有了时间再给你们仔细讲。”

小个的说:“这会儿给俺讲讲就不行?”

他把笔在桌子上一搁,说:“不行,你们给我出去!工作夹着我的手,没有时间和你们聊天儿!”说着,伸开两只手把他们推出门去。两个学生又说又笑,斤斗骨碌地跑开了。他又觉得口渴,从茶壶里倒出一盅凉开水,伸直脖子喝下去,紧接着又喝了一盅,坐下来继续改作业。心思虽然烦乱,精神还好,舞动那枝笔,脑、眼、手,同时并用,加紧进行工作。当他正在积极工作的时候,校役推门进来,问:“贾老师!

昨儿你来了几个客人?”

贾老师停下笔说:“就是一个客人呀!”

校役又问:“吃了几顿饭?”

贾老师说:“就是一顿饭呀!”

校役连着又问:“前天来了几个……”

贾老师把笔在桌上一搁,笑了说:“这又是出了什么事情?这么多的罗嗦事!”于是不再等他一个一个地问下去,说:“前天来了两个,吃了两顿饭。大前天来了一个,吃了三顿饭,你自己算去吧!怎么算怎么是。”

他还没有说完,厨师傅也走进来了,说:“贾先生!咱这厨房里的事情真是难办,你今天来三个人,明天来两个人,弄得我们没有法子算帐。先生们光嫌伙食不好,这怎么能吃得好呀!”

贾老师说:“咳!你着什么急?吃一顿算一顿饭钱嘛!”

厨师傅说:“是呀,吃一顿拿一顿的饭钱,俺可也得算得过帐来呀!你的客人常来常往,今天保定的来,明天天津来,俺可得弄得清呀!到底算你多少钱?”

贾老师又哈哈笑着说:“要多少钱给多少钱还不行?你是劳苦群众,我还能亏负你。去吧,帐房里去支,借我下月的薪金。”

校役说:“你下月薪金早借光了,这个朋友走,借点路费,那个朋友走,借点路费。寅支卯粮,那里行!”

他又哈哈笑起来,说:“反正不能叫你们劳苦群众赔钱,下月的不够,借下下月的。下下月的不够,再借下下下月的。我正改作业哩,明天还得发下去。你们是工农弟兄,别跟我打吵子。”说着笑着,张开胳膊把他们让出去,把门关上。

他又坐在椅子上,可是再也修改不下去。这个工作真难做,你越是着急,越是抓挠不到手里。

他回到家乡来,做了几年工作,真是费尽心血呀!学校教课忙,工作上的事情又多,上级下级都来找他,甚至街坊四邻、亲戚朋友的事情也来找他。虽然在学校教书,他还是常常和农民们在一起,风吹日晒,脸上胡子长了,也老了。如今年岁并不大,头上的头发开始脱落了。他一个人休息的时候,脸上老是从容不迫,和别人谈起话来,总是满面春风。他虽然生在城市,倒有一套农民作风,你一接触他,就觉得又和蔼亲切。他有一对好思考的眼睛,看他睒着眼睛呆呆地出神,眼角下伏着几条皱纹的时候,那正是他聚精会神地思考问题呢。

这时,他觉得实在疲乏。昨天晚上给上级写了一个关于反割头税情况的报告,又睡得迟了。睡眠不足,觉得头有些晕,又走到澡堂里去洗澡。经常是这样,他身体疲劳过度,精神不好,或是失眠的时候,就到澡堂里去洗个澡,使全身的神经松弛一下,得到休息,回来再干。

从澡堂里回来,天又黑了,浑身轻松下来,才点上灯修改作文。一直到天亮,才全部改完了。礼拜六上午没课,他蒙上被子睡到十一点钟。

上作文课的时候,他出了两个题目,一个是“农民的出路”,一个是“怎样做个现时代的好学生”。上完了课,又得回家,今天晚上是个接头的日子。如何开展宣传,如何组织队伍,如何把这个运动开展得广泛深入,还要重新做个研究。

他封好了炉火,关紧窗户,锁上门就出城回家了。雪太厚,走起路来很费劲,走到村头,已经黄昏时分了。走了一身汗,摘下帽子一看,帽子上直冒腾腾热气。他把帽子在身上摔打了两下子,皱了皱眉头,沿着村边走回家去。一拐墙角,看见门上挤着一堆人,他机灵地一抽身子退了回来,扒着墙角看着。他想:“要是有巡警或者马快班来了,就撒腿跑开,无论如何不能叫他们抓住。现在要是叫他们抓了去,这一大片地区的运动,就要受到很大损失。年前反割头税运动搞不起来,年后无法发动‘反对验契验照斗争’。听说统治者在明年要开始这种税收,那一笔勒索就比割头税重得多了。要是让统治者按照他们的计划把这批税款收上去,农民生活就更加没法过下去。”

他斜起眼睛看了一会子,并不是马快班,也不是警察,是老爷爷跟邻家胡二奶奶吵架哩。他知道爷爷有点庄稼性子,连忙走上去看。老人嘴里喷着白气,两手拍着大腿,说:“你私入民宅,非奸即盗。你说,你说,你来俺院里晃搭什么?”

胡二奶奶听不懂上半句话,看着老人的脸色不对,兴许是在骂街,就说:“怎么?你家去不得,我要看看俺家那只大芦花公鸡到底跑到那个贼窝子里去了!”说着,呼天喊地骂起街来,吆喝谁家偷了她的大芦花公鸡。

老人气愤愤地说:“你骂谁?骂谁?谁家是贼窝子?”

胡二爷也走上来帮腔:“谁家要是偷了俺家鸡,就是贼窝子。”

胡二奶奶翘起嘴唇,跺着脚跟说:“谁家是贼窝子?黑更半夜,蹓哒着风箱做饭吃,隔三过五儿地就有生人来来往往,谁知道是干什么的!大清早起,刮着冷风,起来扫雪,反正不是什么好……”

他听到这里,不能再听下去。街上人很多,好象看变戏法儿的。他一步一步走上去,笑眯眯地说:“二奶奶!二奶奶!

你消消气儿,消消气儿。”

胡二奶奶一见他来了,立刻转了个脸色,说:“小子!你听,你爷说的那象话吗?今天一擦黑儿,我找不到俺家那只大公鸡,到你们院里看了看。你爷把眼一翻,说,‘黑灯瞎火了,上俺家里巴睖什么呀?’巴睖什么,难道我还给砸明火的看‘出水’吗?你家去不得怎么的?”

他拍拍胡二奶奶说:“去得!甭说上俺院里看看,你上俺家炕头上坐个半天,跟俺娘叙叙家常,俺娘才高兴呢!”

他这么一说,胡二奶奶喷地笑了,说:“小子!你说的倒是一句话。”她又拍着手说起来:“老街旧坊,父一辈子一辈的,有什么不好,听你爷说的那象话吗?”

他说:“他上了几岁年纪,老年人了,你不要跟他一样,要看孩子我的面上。”

胡二爷把脚一跺,说:“好!你要是这么说,以后的事情,你怎么说咱怎么办,一辈子犯不着争竞。”

他一手抓着胡二奶奶,一手抓着胡二爷爷,送到胡家门口,又用力向里一推,说:“忙家去吧!坐在你那热炕头上,喝红山药粥去吧!你看这刮着白毛风,天有多冷!”

他走回来,看热闹的人都走散了。回到牛棚里一看,爷爷坐在炕沿上,正啃哧啃哧地生气哩。他问:“爷!那是怎么回子事?”他知道老人开通,向来不和别人打架斗气。

老人一听,气得站起来,抬起一只手指划着,说:“那天一早,她就站在街上瞎摆划,什么黑更半夜拉着风箱做夜饭吃啦,一定是出了什么事情!这个年头,粮米是贵的,谁又吃得起夜饭哩!”老人捋了捋胡子,跺着脚说:“***!俺家就吃得起,你管得着吗?那天胡老二又说,‘成天价人来人往,是什么好亲戚哩!’***!上俺家来的,都是好亲戚!”

他呆了一刻,说:“他们说这个来?”

老人说:“可不是。街上人们嚷明了,说你从天津回来,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……”

他听到这里,身上一机灵,才要说下去,娘又来叫他们吃饭了。吃着饭,他想:根据这种情况,这交通站该搬家了。根据上级的指示,要把县委机关从城里转到乡村,把工作重点放到乡村去,对于开展乡村工作更为有利些……

第二卷 第二十九节

那天早晨,江涛从城里拖着两只泥鞋走回来,也没进家,先去找他父亲。看了看老套子那里没有,看了看梨窖里也没有。回到屋里一看,父亲正坐在小柜上,闷着头抽烟。他就是这个老毛病,心里挂上点什么事,总是爱低下头抽烟,抽起烟来没个完。看见江涛回来,睒了一眼睛,问:“怎么今年这早晚就回来过寒假,有什么要紧的事吗?”

江涛说:“有点,内部里说,农民们说捐税太多了,无法生活。要进行抗捐抗税。爹,你看怎么样?”

严志和听了,吊着眼珠停了半天,才说:“抗捐抗税?哼,早就该抗了。这年头!人们还能活吗!三天两头打仗,不是要这个捐,就是要那个税的。咱那‘宝地’也去了,剩下几亩沙土岗,打的粮食还不够交公款。就靠着咱有这点手艺,要不早就蹾了狗牙了!”

江涛一听父亲的话,想:“贾老师看的真不错。”又说:

“内部里说,先在‘反割头税’上下手。”

严志和问:“什么算是割头税,要杀人?”

江涛说:“杀一口猪,要一块七毛钱,还要猪鬃、猪毛、猎尾巴、大肠头。”

严志和说:“光抗这么一丁点儿,解过什么渴来,能救得了多大急?”

江涛说:“这是个开始,群众动起来,抗捐抗税,抗租抗债,紧接着就来了。”

严志和说:“要紧的是抗租抗债,你看人们有几家不租冯老兰的地,有几家不使冯老兰的帐的?要是能抗住租债,人们就能对付着过下去。”

江涛说:“首先是发动群众,只要人们动起来,搞什么都能胜利。”

严志和一听,精神劲就上来了,说:“来吧!本来我后悔没下了关东,大灾荒年月又该轮到我的头上。听说河南里张岗一带,今年秋天闹起了‘抢秋’,吃粮分大户,出了个叫‘张飞’的共产党员,领导了秋收运动。”

江涛说:“咱也是共产党的领导!”

说到这里,严志和又问:“你不是说革起命来,能夺回咱的宝地吗?”

江涛说:“当然呀,抗捐抗税,抗租抗债是经济斗争。由经济斗争转向政治斗争,就要武装工人,武装农民,夺取政权。到了那个时候,就要夺回咱的宝地了!”

严志和听说要夺回宝地,就好象事情摆在眼前。他说:“听说共产党的事,上不传父母,下不传妻儿,怎么你跟我说起来?运涛都没跟我说过。”他睁着大眼睛看着江涛,似乎对江涛的说法,有些怀疑。

江涛说:“运涛干工作的时候,你觉悟程度还不够。眼下我看你有了阶级觉悟,反正党的主张早晚要和群众见面,不然共产党怎么会越来越多呢?再说,你是我亲爹,打量你也不会把我的风声嚷出去。”

严志和说:“当然,父子是骨肉之情嘛!”

他们在屋子里说话的时候,娘在槅扇门外头,隔着门帘听,听得他们又念叨起革命的事——这事在她耳朵里并不新鲜了,过去运涛嘴上就常挂着,后来江涛也常说。今天她一听得念叨这桩事,心上就打起哆嗦。她一下子跳进屋子里,说:

“快别念叨那个吧!才过了几天平安日子?”

江涛说:“娘,那可要什么紧!”

涛他娘说:“忍了这口气吧,几辈子都是这么过来,平民小户儿,能干得了什么呢?吞了这口气吧!”

严志和说:“我吞了一辈子气,值得了什么?运涛被反动派关进监牢狱,我们的宝地也给他们夺去了,指着什么活下去?咳!阎王叫你三更死,谁敢留你到五更呢?”

涛他娘一听,流下眼泪来,两手拍着膝盖说:“甭说吧,甭说那个吧!什么都是命里注定的,又有什么法子呀?”

严志和说:“咳!我差一点儿没病死;冯老兰拿那么一点钱,把我们一辈子的血汗搂过去,把我们的谷仓抠在他的手里,那就等于要了我的命根子……”他又恨恨地咬着牙关说:“我们一定要夺回宝地!”自从运涛住了狱,失去了宝地,他闹了一场大病,老奶奶也去世了,直到今天,他忘不了那一场灾难。只要一想起来,就好象有老鼠咬着他的心,而下身还在打着不甩。他心上实在气愤,只要一提起这桩事,就火呛呛的,忍也忍不住。

江涛看父亲庄稼性子又上来,说:“我看咱们就闹起来,跟他***干一场!”

严志和听了这一句话,又心思绵软起来。他想:“运涛为了革命,一辈子见不着天日。江涛又要为革命……”想着,他不再说什么,也不想伸头闹什么运动。

这时,涛他娘又在堂屋里絮叨起来:“干,干什么?好好儿呆着吧,熬得师范学堂毕了业,也当上个教员!”说到这里,她掀开门帘看了看,见江涛正在听着。放下门帘又说:“听说,那也能挣不少钱哩。到了那时候,也给你娶上一房媳妇,我早就想抱上一个大胖娃娃!”停了一停,又说:“当然啊!我也不是一定要给你寻个庄稼媳妇,你自己要是能找个知文识字的更好……”

严志和听涛他娘说得也有理,又说:“吞了这口气吧!过个庄稼日子,什么也别扑摸了。即便有点希望,又在那个驴年马月呢?”说着,他提上鞋根,又下窖鼓捣梨去了。

江涛又在屋里楞着眼睛待了一会,看父亲这里不是个钥匙头,穿上娘亲手缝的粗布大褂、白布袜子、单梁套鞋,就向外走。娘扭头问他:“你去干什么?”他说:“我去看看忠大伯。”说着,沿着房后头那条小道,踏着积雪,到锁井镇上去。一进小门,看见有个穿灰布军装的人,趴着猪圈喂猪。他脑子里转着:“这个人可是谁呢?”走近了一看是大贵。他脸上立刻笑出来,走向前去握住大贵的手。

大贵有二十五六岁,自从被冯老兰撺掇军队抓了兵,一直在军队上。长成个大个子,身子骨儿也很结实,两条粗壮的胳膊,两条粗壮的腿。眉泉很宽,两只眼睛离得很远,嘴巴上肉头头没有胡髭。灰布棉裤袄穿旧了,头上箍着块蓝布手巾,说起话来,瓮声瓮气。一见江涛,放下泔水瓢呆住了老半天,猛地拍打拍打手说:“兄弟!几年不见,怎么长得这么高了?”

江涛笑着说:“你呢,还不是一样。你请假回来过年?”

大贵说:“请什么假,我从前线上开小差跑回来了。”

江涛问:“为什么开小差儿?你不是当了班长吗?”大贵说:“还不是当一辈子班长!咱不给他们卖那个死儿,为什么老是给军阀当炮灰?还回来干咱自格儿的呢!”

江涛说:“大哥说的对,我也盼你回来。这几年在军队上怎么样?”

大贵说:“倒是不错,把身子骨摔打了摔打……”说着,他绷起嘴,攥上拳头,把腿一叉,抖了一下身子,浑身骨节咯吱吱乱响。说:“除了学体操,认了几个字儿,还学会了放机关枪,我看这玩艺倒是有用……”

这时,朱老忠正在屋里,听得江涛的声音,拈着胡子走出来。立在阶台上笑眯悠悠地说:“江涛回来了?忙来,在我这小屋里坐坐,跟大伯说会话。”他亲自迈下阶台,拽着江涛的手走回小屋,拿把笤帚扫扫炕沿,让江涛坐下。问:“你先给我说说,报纸上毛泽东和朱德怎么着呢?井冈山上又怎么着呢?”两人做伴上济南的时候,江涛给他讲过革命形势,直到现在他还记着。

江涛说:“提起红军,可成了大气候。去年,毛泽东和朱德率领工农红军打到江西,占领了瑞金,建立了中央苏维埃革命根据地。在江西、福建一带打游击,眼看这一团烈火就要烧起来!”

朱老忠听了,一时高兴,响着舌尖说:“啧,啧,好!这个高兴的话儿,自从运涛蹲了狱,我的日子也过苦了,好久没听到说过了。闷呀,闷死人呀!这团火烧吧,烧得越大越好,什么时候烧到咱的脚下?”

大贵在一旁眨巴着眼睛听着,闷声闷气地说:“那可不行,隔着长江黄河呢!”

朱老忠说:“长江黄河隔不住这个,这是人心上的事情,象一阵风。”

江涛说:“大伯说的可真对,我大贵哥就不回军队上去了?”

朱老忠说:“自从运涛坐了狱,我心里也害怕了,去了个信叫他回来。成天价在枪子群里钻来钻去,枪子儿那里是有眼?”他虽然上了几岁年纪,身子骨还结实,红岗脸,三绺小胡子,黑里带黄。圆眼睛里射出炯炯的光辉。说起话来,语音很响亮,带着铜音。

江涛转了个话题,说:“大伯,你的猪喂得可肥啊!”

朱老忠说:“肥什么,人还没得吃,那里来的粮食喂猪?什么肥呀瘦呀,新年节下,人家吃肉咱也吃肉,这就是好。要是人家吃肉,孩子们瞪着两只大傻眼,叼着手指头看着人家,这就是缺欠。”

江涛说:“说今年杀猪要拿税呀,不许私安杀猪锅!”

朱老忠听了这句话,由不得楞了一刻,才说:“是吗?是从反动派那里下来的?”

江涛向朱老忠凑了两步,伸出脖子哑默悄声地说:“就是冯老兰包了咱县的割头税。杀一只猪要一块七毛钱,一副猪鬃猪毛,还要猪尾巴大肠头。”

朱老忠听说是冯老兰,把脸一镇,睒着眼睛呆了老半天。

牙上吸着气,慢悠悠地抬起头来,说:“是……他……”

江涛跳起脚说:“是,没错儿。”

大贵把大巴掌一拍,说:“倒霉透了,今年连过年猪也杀不上了。”

朱老忠在关东学会杀猪,制了一套钩子、梃杖,杀猪的家具。乡亲当块儿办个红白喜事,杀猪宰羊不求人。他把这套家具带回来,把这份手艺传给大贵。大贵今年才说要杀猪,又碰上禁安杀猪锅,心里实在不高兴。朱老忠叹了一口气,说:

“又是他***……”一提起冯老兰,他心里实在腻歪。

江涛说:“不管三七二十一,回去再跟我爹说说,咱硬安杀猪锅,不图钱不图利,就是争这一口气!”

朱老忠听得江涛说,把拳头一伸,说:“大侄子说的是,既是这样,走,咱去找你明大伯商量商量。”

朱老忠迈开脚步头里走,江涛和大贵在后头跟着。走到村北大黑柏树坟里,坟前有三间砖头小屋,屋前有几棵大杨树。北风吹得树枝嗤嗤地响着。一进小门,朱老明正合着眼睛捻麻经子,准备打苇箔。朱老忠坐在门坎上,把反割头税的话说了说。朱老明听了,慢慢把脸孔拉长,也显得瘦得多了。他多少年来,奔走劳累,身上只剩下一把骨头。低下头去,眯瞪着失明的眼睛,说:“思摸思摸吧!干是要干,看看怎么干法?”自从打输了那三场官司,他觉得凡事应该隐忍,小心谨慎从事。一时冒失,会使人们失去土地家屋。这不只是失算,而且是一生的苦恼。

朱老忠说:“依我说咱们说干就干,冯老兰,他净想骑着咱穷人脖子拉屎不行!”

朱大贵一只脚蹬在炕沿上,揎起袖子抡着小烟袋,说:“左不过叫他们把咱压迫成这个样子。江涛兄弟!你头里走,傻哥哥我后头跟着。”

朱老忠眨巴眨巴眼睛,说:“一个耳朵的罐子,抡吧!可是,这一次更要人多点。那场官司,联合了二十八家,还输塌了台呢!”

江涛看忠大伯和大贵响应了反割头税的号召,他一时高兴,头上泌出汗珠来。说:“咱不跟他打官司,打也打不赢。咱这么着吧,一传俩,俩传仨,把养猪户和穷人们都串连起来。村连村,镇连镇,人多势力大,一齐拥上去,砸他个措手不及。拿税?拿个蛋!”

朱老明一听,觉得很有道理。他抬起下巴,眨着无光的眼睛深思着。

朱大贵问:“那能办得到吗?”

江涛叉开腿,横着腰,抡起拳头,兴冲冲地说:“一个人挡不住老虎,五个人能打死老虎。十个人遮不住太阳,人多了能遮黑了天。一轰而起,一轰而散,他逮不住领头人儿,看他有什么法子?”

朱老忠看见江涛这个架势,不由得肚子里笑起来。涨红了脸说:“哈哈,好嘛!大侄子这法儿真新鲜,打官司还得花钱呢,这用不着花钱。砸了就散,他找不到正头香主。还是念书念醒了的人们,画条道儿也高明。俺这瞎老粗儿,干了点子笨事。那时候要是有你这么个明白人,那三场官司也不会输给冯老兰!”

朱老明听到这里,脸上可慢慢显出笑模样,说:“冯老兰那小子毒啊!立在十字街上一跺脚,四街乱颤,谁敢吱声?唉呀呀,过去就是迷糊,花了点子冤枉钱!来吧,咱听江涛的,闹闹运动看看怎么样?”

江涛一听,笑了说:“怎么样?管保越斗越胜利!”

朱老明有满肚子的辛酸,有多少年吐不完的苦水:他自从打官司失败,半年不出门,有理无处诉,气蒙了眼,成了双眼瞎。把老伴气死了,兄弟也走了西口,闺女们住不起家了,剩下孤零零一条单身汉。没了土地,无法糊口,只靠打苇箔、卖烧饼过生活。他从黑天到白日,眍着眼睛,摸摸索索地站在箔秆前边。不管冬天夏天,他在那深更长夜里,背着那只油浑浑的柜子,走在十字大街上,尖声叫唤:“买大果子……不……啊……”悠长的叫卖声,通过平原上的夜暗,传到七八里路以外。过路的人们,一听到这幽扬的声音,就留恋不舍,坐下来抽袋烟再走。不知不觉,引起肚子里辘辘地肠鸣,流出口水来,非赶上去买他的烧饼果子充饥不可。年代多了,他的叫卖声,就成了黑夜里的指路信号。有人问他:

“冰天雪地,还做那买卖干吗?能赚多少钱?”

他抬起头,睁开无光的眼睛,想看看天,也看不见了。在黑洞洞的长夜里,不一定想做多少生意,他受不住长夜的幽闷,一夜夜地睡不着觉,做着梦嘴上还嘟囔:“咳!好长的夜黑天呀!”

在这艰难的岁月里,锁井镇上的烈火熬煎着灾难的生命。自从打输了官司,他就住在这三间小屋里。西头一间,盛着从白洋淀运来的芦苇白麻。东头一间,是他睡觉的土炕,门外是几百年来的老坟。每年夏天,坟地里长出半人深的蒿草,有各样的虫子在草里鸣叫。晚上他睡在土炕上,听着夜风吹着大杨树叶子,哗哗地响着。黎明的时候,他趴在被窝头上,听树枝上的鸟雀嘁嘁喳喳地叫个不停。冬天他听着北风的唿哨。他想,要是门前没有这几棵大杨树,说不定有多么孤寂呢!

江涛看这个失明的老人,心里实在同情他。他过了斗争的一生,可是没有共产党的领导,没有组织群众,发动群众,失败了,穷到没有立脚之地。

当朱老明听得说又要反对冯老兰,他也想到,为了反对冯老兰,使他跌进一辈子翻不过身的万丈深渊,身上立刻打着寒噤。当他又听到,这个斗争,不用朱老巩光着膀子拼命的办法,也不用对簿公堂,不用花钱,只要组织、发动群众就行。他就咬紧牙根,恨恨地说:“干!割了脖子上了吊也得干!老了老了,走走这条道儿!”

江涛看明大伯转变了怀疑的心理,又做了一些解释,说了一会话,叫了朱大贵,两个人走出来。朱老明听他们的脚步声走远,问朱老忠:“大兄弟!你走南闯北惯了,心眼里豁亮,看江涛说的怎么样?是这么回子事吗?”

朱老忠说:“依我看,江涛是个老实人。再说这共产党是有根有蔓的……”

朱老明不等说完,就问:“他们的根在什么地方?”

朱老忠说:“在南方,在井冈山上。”

朱老明吧嗒吧嗒嘴唇说:“要是从井冈山上把枝蔓伸到咱这脚下,可就是不近呀!”

朱老忠说:“别看枝蔓伸得远,象山药北瓜一样,枝蔓虽长,它要就地扎根。比方说,运涛参加了共产党,江涛又参加了共产党,说不定还有多少人要加入。”

朱老明说:“按人说都是正支正派,可也要问清楚,咱心里才有底。”

朱老忠说:“不用问,问,他也不说。我们两人从济南回来的路上,我旁推侧引地转着弯问了半天,他只说些革命的道理,不说出他们的根柢在什么地方。反正他们办的是咱穷人的事。说到这里,他又停住,眼睛看着远处老半天,把嘴凑在朱老明耳朵上,低声说:“大哥!这些年来,我老是这么想:没有共产党的领导,要想打倒冯老兰,是万万不能的。运涛那时候,我后悔咱没有找到这个门路,如今江涛可是共产党的人,咱们不能放过了,说干就是干!”

两个人靠在门扇上晒着太阳,说了一会子知心话,商量着反割头税的事。朱老忠拍拍身上的尘土走出来,朱老明也拄上拐杖送出来,两人一路走着,朱老明说:“我看大贵这次回来不错,人聪明了,也能说会道了。我听他娘说,想给他粘补上个人儿。”

朱老忠说:“年岁儿可是到了时候,你看谁行?”

朱老明说:“我看春兰就行。”

朱老忠听说到春兰,抬起头什么也不说。他又想起运涛来,那孩子还在监狱里。又想起铁窗里那张苍白的脸,掯着泪花的大眼睛。叹了口气说:“咳!为着运涛,我舍不得把春兰给了大贵。”

说到这里,两位老人再也不说什么。他们同时感到心酸,几乎掉下泪来。他们为运涛难受,也为春兰难受。朱老明闭上嘴,眨着眼睛沉默了半天,从眼洞里滚出两颗大泪珠子。说:“咳!运涛一辈子住在监狱里,春兰还能活下去吗?运涛回不来,春兰可是怎么办哩?真是难死老人们了!我看别耽误了春兰,把这事儿给大贵办了吧!”

朱老忠听着,觉得也有理。运涛一辈子回不来,春兰一个人可是怎么过下去?


关闭窗口

 

 

 

河南科技学院党委宣传部  地址:河南省新乡市华兰大道
电话:0373-3040313  邮编:453003